O编辑总结:第三只眼看现代中华文化与世界的关系 (二)


Oskarlre    03/19     64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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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普世价值 -- 西方价值的双刃剑(上)


在说普世价值前,我们必须先说文明价值,而在说文明价值之前,必须先定义文明,而定义文明之前,我们先要说一下国家的概念。


我个人的文明观是师承亨廷顿的。他在他的《文明的冲突与世界秩序的重建》一书中从“国家—文明”层面进行了深入浅出的分析,这里部分摘抄以表达我个人的观点:


传统国家理论包括:


“国家是世界事务中主要的而且确实是唯一重要的活动者,(当今国际社会)国家之间的关系处于无政府状态,因此为了确保自己的生存和安全,国家总是试图尽量扩大它们的权力。如果一个国家看到另一个国家正在增强自己的权力,因而成为一个潜在的威胁,它就要试图通过加强自己的权力,或者通过与其他国家结盟,来保护自身安全。”

这种关于世界的描述对于分析国际事务和解释许多国家行为的初学者来说,是非常有用的起点。从可见的未来几十年中,国家是而且仍将是世界事务中起支配作用的实体。它们维持军队,实施外交,谈判条约,控制国际组织,影响并在相当大的程度上塑造生产和商业。各国政府把确保本国的外部安全作为优先考虑(虽然它们可能常常把对付内部威胁以确保政府的安全作为更优先的考虑)。从整体上说,这一国家主义范式的确比一个世界或两个世界的范式更现实地反映了全球政治的情况,并提供了这方面的指导。


然而它也有严重的局限。它有一个非常不切合实际的假设:即所有的国家都以同样的方式看待自己的利益,并以同样的方式行动。此外它简单地假定权力是理解国家行为的唯一出发点,但却没有意识到除了权力,国家也会因为 权力以外的很多其他东西来确定自己的利益。


国家固然常常试图保持均势,但如果这就是它们所做的一切,那么西欧国家应该在40年代末与苏联携手反对美国了。因为当时美国的整体实力是强于苏联的。维持美苏的平衡实际是对欧洲的利益最大化的,但是欧洲国家在看到了来自东方的政治、意识形态和军事的威胁时,它们却用了一种根据经典现实主义理论无法预测的方式来看待自己的利益。不过如果我们能考虑到“价值、文化和体制深刻地影响国家如何界定它们的利益。国家的利益不仅受其内部价值和体制的影响,也受国际规范和国际体制的影响。在主要的安全关注之上和之外,不同类型的国家用不同的方式来界定自己的利益。具有类似文化和体制的国家会看到它们之间的共同利益。”的文明影响论的话,西欧的选择就是非常值得理解的。(当然,这里并不是否认现实主义的重要因素,考虑到美国在40年代末明显经济强于苏联,而且给出了明显的经济诱饵。当自己没有能力保持均势的时候,在抱大腿这个问题上,谁更粗就值得考虑。相比之下,政治、意识形态和军事的威胁都是小事。 更何况这个过程中还有阵营清洗如麦卡锡主义的效果。)


这里特别说一句,个人以为即使聪明如亨廷顿,某种层面上他仍然没有跳出意识形态的巢臼。我个人极度不同意他的这句话:民主国家同其他民主国家有共同性,因此不会彼此发动战争。加拿大不必同另一个国家结盟来威慑美国的侵略。


我之所以反对是因为在当时的历史环境下,加拿大,甚至北约任何一国(除了后来拥有原子弹的法国外)没有任何资本和美国平起平坐,美国之所以不侵略加拿大是因为加的资源可以任意为美所用的同时不会影响美国自身内部的政治平衡。而相似情况的完美反例则是中苏。


当然,在基本层面上,国家主义的范式所作的假设在整个历史上一直是有效的,但它因此无助于我们理解冷战后的全球政治如何不同于冷战期间和冷战之前的全球政治。然而它们之间显然存在着差别。


我们可以说,冷战时期,全球政治是两极化的,世界被分裂为三个部分。一个由美国领导的最富裕和“民主”的社会集团,同一个与苏联联合和受它领导的略贫穷一些的集团展开了竞争,这是一个无所不在的意识形态的,政治的,经济的,有时是军事的竞争。许多这样的冲突发生在这两个阵营以外的由下述国家组成的第三世界里:它们常常是贫穷的,缺少政治稳定性的,新近独立的,宣称是不结盟的。


但是,随着共产主义世界的崩溃,人民之间最重要的区别不再是意识形态的,政治的或者经济的,而是文化的区别。哲学假定,基本价值,社会关系,习俗以及全面的生活观在各文明间有重大的差异。文化可以改变,它们的兴致对政治和经济的影响可能随时期的不同而不同。但是文明之间在政治和经济发展方面的重大差异显然植根于它们不同的文化之中。

有趣的是,冷战结束时很多学者认为冷战的结束意味着全球政治中重大冲突的结束和相对和谐世界的出现。 佛朗西斯。佛山认为人类意识形态的演进的终结点和作为人类征服最终形是西方自由民主制的普及。但是历史无情的讽刺了他。 亨廷顿也在他的书中写道:


“冷战结束时很多学者认为这意味着全球政治中重大冲突的结束。人类意识形态的终结点和作为人类政府最终形式将会是西方自由民主制的普及。这一普及将带来一个和谐的世界。这很快被证明了是错觉,正如一战被曾认为是结束所有战争的战争一样。从20世纪90年代到今天,世界变得不同了, 但不一定是更加和平。变化是不可避免的,进步却不是不可避免的。新法西斯主义的抬头,原教旨势力的加强,世界比冷战时代的任何五年都更频繁的见证种族灭绝。而联合国和美国没有能力制止所有地区的冲突.一个和谐世界的范式显然距离世界太遥远。”


而在冷战后的世界中,我们可以清晰的看到,越来越多的国家日益根据文明来确定自己的利益。它们同具有与自己相似或共同文化的国家合作或结盟,并常常同具有不同文化的国家发生冲突。国家根据其他国家的意图来确定威胁,而这些意图以及看待它们的方式受到文化考虑的强大影响。公众和政治家不太可能认为威胁会产生于他们感到能够理解和可信任的民族,因为他们具有共同的语言、宗教、价值、体制和文化。他们更可能认为威胁会来自那样一些国家:它们的社会具有不同的文化,因此他们对之不理解和感到不可信任。因此我个人赞同以下观点:


冷战后的世界,文化既是分裂的力量,又是统一的力量,人民被意识形态分离,却又被文化统一在一起。尽管国家仍然是国际事务中的主要活动者,它们却也正在某种程度上失去主权、职能和权力。很多国际机构现在宣称拥有判断和限制国家在自己领土范围内行事的权利。而所谓的地区型联盟更是对所在成员国内政治版图的变化拥有的干涉权。(阿盟在阿拉伯之春对也门的干预,非盟对马里的干预均是如此)


因此面对这个“崭新的世界”(其实是一种讽刺的说法,因为这个新世界包括了政府权威的崩溃;国家的分裂;部落、种族和宗教冲突的加强;国际犯罪组织的出现;避难者倍增至数千万人;核武器和其他大规模杀伤武器的扩散;恐怖主义的泛滥;大屠杀和种族清洗的盛行等各种无政府主义的盛筵。。。),我们有必要超过国家,从文化乃至文明的角度来重新界定这个世界。鉴于亨廷顿同学已经提出了归类法,而我暂时还没找到更好的解释,这里就全盘借用了。


亨廷顿认为从文明角度看世界的结论包括:


  世界中的整合力量是真实的,而且正在产生对文化伸张和文明意识的抵消力量。

  世界在某种意义上是一分为二的,主要的区分存在于迄今占统治地位的西方文明和其他文明之间,然而,其他文明之间几乎没有任何共同之处。简言之,世界是划分为一个统一的西方和一个由许多部分组成的非西方。

  民族国家是而且仍将是世界事务中最重要的因素,但它们的利益、联合和冲突日益受到文化和文明因素的影响。

从地球范围看,世界确实是无政府主义的,充满了部落和民族冲突,但是给稳定带来最大危险的是那些来自不同文明的国家和集团之间的冲突。


这里所说的文明和文化都涉及一个民族全面的生活方式。 某种意义上文明是放大了的文化。它们都包括“价值、规则、体制和在一个既定社会中历代人赋予了头等重要性的思维模式”。对于布罗代尔来说,文明是“一个空间,一个‘文化领域’”,是“文化特征和现象的一个集合。沃勒斯坦把文明定义为“世界观、习俗、结构和文化(物质文化和高层文化)的特殊连结。它形成了某种历史总和,并与这一现象的其他变种(即使不总是同时)共存”。根据道森的看法,文明是是一个特定民族发挥其文化创造力的一个特定的原始过程”的产物,而对于德克海姆和毛斯来说,它是“一种包围着一定数量的民族的道德环境,每一个民族文化都只是整体的一个特殊形式”。在斯宾格勒看来,文明是“文化不可避免的命运……是一种发达的人类能够达到的一些最外部的和人为的状态……是一个从形成到成熟的结局”。文化实际上是所有文明定义的共同主题。


如果我们根据文化特征把人们划分为不同的文明与根据身体特征把人们划分为不同的种族,其结果有相当大的重合。然而我们必须了解文明与种族并不等同。同种族的人可能因文明而产生深刻的分裂;不同种族的人可能因文明而趋向统一。这点在日耳曼和穆斯林世界中有很明显的表现。


根据以上界定,我们可以认为文明的特点包括:


  1. 文明是对人最高的文化归类,是人们文化认同的最广范围,人类以此与其他物种相区别。文明既根据一些共同的客观因素来界定,如语言、历史、宗教、习俗、体制,也根据人们主观的自我认同来界定。
  2. 文明没有明确的边界,也没有精确的起点和终点。文明的内涵和外延会随着时间的变化而变化。各民族的文化既相互作用又相互重合。各种文明的文化彼此相似或相异的程度也发生着相当大的变化。
  3. 文明虽然是持久的,但它们也在演变。文明是动态的;它们兴起又衰落;合并又分裂
  4. 文明是文化实体而不是政治实体,它们本身并不维持秩序,建立公正,征缴税收,进行战争,谈判条约,或者做政府所做的任何其他事情。文明的政治组成在文明之间各不相同,在一个文明之内也随着时间而变化。一个文明可能包含一个或多个政治单位。这些单位可以是城市国家、帝国、联邦、邦联、民族国家。多民族国家,所有这些单位都可以有不同的政府形式。当一个文明演变时,其政治构成单位的数量和性质一般也会发生变化。
  5. 在一个极端上,文明和政治实体可能恰好重合。大多数文明包含一个以上的国家或其他政治实体。在现代世界,大多数文明包含两个或两个以上的国家。


在理解了以上几处概念以后,我们终于可以来看一下我们试图讨论的终极问题:


普世文明/价值的含义是什么?